调查|在58同城,我陷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网约车司机招募骗局

“这种骗局现在仍然每天发生。”

招工难,求职者心切,一场精心“设计”的网约车司机招募骗局由此展开。

招工骗局的套路往往是,以高额的薪酬和“包路费”“包住宿”为诱饵,先把外地人吸引到本地来,让求职者提前交所谓的保证金、押金才能上岗,没有正规的劳动关系(以临时工身份工作或违规注册工作平台),待到求职者上岗若干天后,以违反劳动合同中的条款为由开除,也不会支付薪水。

李亮(化名)告诉蓝鲸新闻,其与众多受骗者一样,都成为这场骗局中的一员。

第一步,以虚假招聘广告为诱饵

李亮五十多岁,安徽人,之前自己开公司,因突发脑梗在家休息,“工作不太好找,年龄比较尴尬,高不成低不就。”

去年3月,他在58同城上看到一则上海市某公司招聘驾驶员的广告,称给公司当驾驶员,每月保底薪酬1万1千元。

李亮心动了,在安徽老家找不到报酬这么高的工作,他给招聘广告上的联系电话打过去,对方是个年轻女孩,在电话里催他尽快来,来后报销路费。

李亮坐火车赶到上海宝山区,前往这家公司, “整个公司只有大概四个小姑娘,不停地跟人打电话,问对方什么时候来上海,另外有两间房是老板、财务的办公室。”李亮心想公司这么少人,不像是需要驾驶员开车的样子。

四五个小姑娘一方面负责给外地人打电话催促来上海“入职”,一方面要接待入职者。一位小姑娘把李亮领到单独的房间,一对一地说:其实不是给公司当驾驶员(跟公司签劳动合同,是雇佣关系),而是开网约车(租公司的车),你干还是不干?不干也不报销路费,工作一个月之后才报销路费。

第二步,收取工作介绍费与车辆押金

虽然跟招聘广告上宣称的工作内容(为公司开车)不一致,李亮心想,不能工作找不着还花了路费,于是答应下来开网约车。

这时这家公司便开始了进一步的套路:向求职者索要工作介绍费和车辆押金。公司人员跟李亮说,只有交4000元的介绍费才能去试车。李亮称,他交了钱后,工作人员把他带到公司的另一个部门去试车,但实际上,这并不是另一个部门,而是另一家专门租车的公司,求职者在招聘平台上看到的公司,只是专门招揽外地人的中介公司,两家公司之间有合作。

李亮称,这些虚假公司都是挂靠在正式合规公司下面的,也只会将合规公司的名字挂在招聘广告上,所以单从招聘广告无法辨别出虚假招工。

据李亮提供的起诉状,这家租车公司是上海一禾联汽车服务有限公司。工商资料显示,上海一禾联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3月21日,为个人股东。

一禾联公司的车管员将李亮带到试车的地方,要求要先交5000元的车辆押金,才能试车。车管员称,这5000元的押金是违约保证金,如果司机违反交通规则、需要缴纳罚款,公司代缴罚款,就从驾驶员提前交的押金中抵扣。

李亮觉得租车押金很常见,又交了几千块钱,但他没想到,才开了几天车,租车公司就以他违反劳动合同为由,强行把车收回去了。

第三步,借机“找茬”及没收回车

租车公司给李亮伪造了网约车运输证、网约车驾驶员证,用李亮本人的照片头像注册平台,但是注册人的身份不是李亮,是公司。

李亮有过非法拘禁他人的案底,所以无法用自己的身份注册网约车司机,“我年轻的时候,别人欠我钱,我脾气不好,我找了几个小家伙把这个人给扣了。” 

租车公司利用了他的这个弱点,提出可以帮他注册网约车司机,但其实是违规的。

开了几天车,租车公司告诉李亮,称他违反了劳动合同,让他把车开回公司。

租车公司的合同上要求,每天的劳动时长要达到10小时。签合同时,李亮没多想,心想早上出门开车、晚上回来,很容易做满10小时。

李亮后来找了援助律师,律师告诉他,公司在合同里玩了文字游戏,这份合同有很多不利于乙方的条款,劳动“时长”不等于劳动“时间”,合同里的劳动“时长”指网约车载客的时间,不包括侯客、空车行驶的时间,如此一来,便会有很多签约司机达不到要求的“时长”。

李亮在开车过程中认识了一位安徽老乡,老乡告诉他说这是骗局,租车公司想把车没收走。李亮前往闵行区想找老乡细聊,按照老乡的嘱咐,把车停在地下室——没有信号,租车公司不容易找到。

但没想到,李亮回来后,发现车已经不见了——每辆车都有卫星定位,租车公司保留了备用钥匙,把车开走了。租车公司称,因为他违反了劳动合同,所以把车收走。

被骗者:“他们会隔离个体,看人下菜”

蓝鲸新闻采访中获悉,在整个招工诈骗过程中,公司会使用一些技巧让求职者上钩。

一是公司会隔离开求职者个体,使求职者之间无法沟通信息。李亮在前往第一家实质是招工中介的公司报道时,在地铁路上碰到一个安徽老乡,发现两人是前往同一个公司。据李亮介绍,在报到时,李亮问老乡,你也来这里上班吗?立马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把李亮和老乡分开,让他俩不要沟通,然后把求职者带领到单独的房间,招工中介人员与求职者一对一谈话。

而且,在安排住宿过程中,公司也会将求职者分开。租车公司要求求职者交车辆押金之前,声称保障提供宿舍,宿舍分散在上海郊区各个地方,一人一天住宿费20元。李亮到达上海嘉定区的宿舍后,发现公司声称的宿管其实是外包出去的二房东,每间房间住三四个人,室友都不是公司所谓的司机雇员同事,而是不认识的人。

宿管跟李亮说,她不是租车公司的人,而是二房东,宿舍也不是公司的,而是公司按人头每人每天向二房东付款。二房东跟李亮说,“你干不长久的,之前你们公司派来的二三十个人,都是干不到一星期就要走人的。”

截至2023年五一之前,根据二房东的信息,这家租车公司在一星期内已经骗了二三十人。

第二,招工中介公司和租车公司在收取费用时,也会看人下菜碟,跟求职者讨价还价。招工中介公司最开始向李亮要求收取4000元的工作介绍费,李亮表示自己的钱不够,要跟亲戚借钱,中介松口,称“最低优惠价”可以便宜点,李亮后来交了3000元。租车公司跟李亮收取5000元的车辆押金时,李亮表示钱不够,一番讨价还价,后来交了4000元。

为何不报警?“控制金额,立案难,监管难”

招工中介和租车公司,也会控制收钱数额,在诈骗立案金额的边缘试探,以至于警方难以立案。李亮在发觉被骗后,试图报警,但警察称诈骗总金额没有达到1万元,没有达到诈骗案件的立案标准。

李亮最初在58同城上看到的招聘广告,也是租车公司挂靠在合规公司名下再发布的,因此58同城平台对招聘广告进行合法性筛选,也有一定难度。

从法律上讲,招聘广告同一般商业广告一样,属于要约邀请,而非要约。招聘广告仅发挥吸引广大人才前来投简历、应聘的作用。具体的岗位、福利待遇还是要以书面劳动合同为准。

据界面新闻报道,一位曾就职于58同城从事推广业务的工作人员称,商家在58同城上传营业执照即可发布招聘,58同城漏洞主要就在于这一点。他认为,仅仅依靠营业执照并不足以判断商家安全性,如果营业执照被他人获取并上传,平台就会成为骗子的渠道。

在小红书上,也有不少用户爆料被58同城上的虚假招聘信息所误导。

图片来源:小红书

网约车领域,招募网约车司机的骗局屡见不鲜。据南京市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监督局的风险提示,部分司机招募中介公司和车辆承包运营公司存在侵害司机利益行为:一是通过抖音、58同城发布信息,以虚假宣传,夸大收入,降低门槛的方式吸引司机签订合同,通过设置难以完成的考核造成司机违约,收取高额违约金;或在司机退车时以各种理由扣除司机保证金,造成司机经济受损。

二是推出所谓的“上班模式”“合作模式”“分润模式”,以零门槛、低押金、无租金、发底薪的方式诱导司机签订合同,约定了高额流水指标,如无法完成就需要司机补齐流水差额,或以违约理由收车并收取司机违约金。同时部分司机流水收入统一由租赁公司代收代发,司机无权支配。

三是通过伪造网约车运输证、网约车驾驶员证的方式诱导司机从事非法运营,一旦被执法部门查获,不但最终法律责任可能会由司机承担,而且公司方面还会以此为由认定司机违约,扣除司机的流水收入或押金。

李亮先生自去年四五月经历网约车司机招募骗局,已经过去一年,“这种骗局现在仍然每天发生,外地来应聘的司机很多是农民出身,被骗了也不知道如何处理,但我的个性是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弄明白,希望能给其他人提个醒。”